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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. 黑马郑执

        让郑执自我感动的,不是得奖本身,是他的浪子回头。多少人浪子回头却晚了,而他这个回头的浪子还能迎来文学的拥抱。

      作者:本刊记者 姜雯 发自?#26412;?/span> 来源:南风窗 日期:2019-03-13
        “我?#19981;?#25991;学,开始想做一个严肃文学作家。”说这句话的时候郑执被自己感动了,2018年12月15日,他站在首届“匿名作家计划”的颁奖舞台上,他的短篇小说《仙症》获得首奖。
        以黑马之势,1987年出生的郑执迅速获得文学界关注。在此之前没什么人听过他的名?#37073;?#32780;匿名参赛的不乏阎连科、路内、马伯庸、骆以军等知名作家,终评评委是苏童、毕飞宇和格非三位著名作家。
        郑执是谁?为什么说想做严肃文学作家?什么又是严肃文学?他在为自己感动什么?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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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少年作家
        命运总是戏弄着我们,又?#38405;持中?#22937;的方式指引着我们。
        在?#25317;?#27597;亲电话的前几天,郑执正在香港旺角闲?#21361;?#24444;时是2008年底,他大三,在香港浸会大学念社工系。
        没有为社会作贡献的大抱?#28023;?#20063;不是?#27426;?#20195;,只是因为高考落榜,而恰?#19978;?#28207;在辽宁省展开自主招生,理科成绩差,但中英文成绩不错的他被成功录取,而选择社工系?#30475;?#22240;为文科生没什么可选。
        和大部?#25191;?#23398;生一样,离开高中封闭的校园和家庭的约束,人就像被捏皱后舒展开来的海绵,贪婪吸收着自由的养分而显得略微膨胀,郑执骨子里东北人爱喝酒的基因就像一匹脱缰的马,撒开了腿跑起来。他大?#25191;?#33050;花着家里的钱,而且主要拿来喝酒。
        但那也是青春,和所有那个年纪的人一样的青春,属于80后的青春。尤其是80末段班,不用为物质生活担忧,担忧的只是青春够不够畅快,生活会不会无聊,爱情是否在下一个转角消失或出现。
        19岁的郑执在恣意的青春里,写了人生中的第一本小说《浮》,成为作?#39029;?#29256;社第二个出书的少年作家。意气风发的他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成为职业作家,但这却加深了他与父亲之间的矛盾。
        他曾经是父亲的?#26223;粒?#39640;中就读于沈阳最好的学校,还是状元班。但他偏科?#29616;兀?#22312;班上垫底,但父亲并不知道,高考落榜后父亲深受打击。想把作家当职业再一次打击了郑执的父亲,他认为作家都是不正常、不切?#23548;省?#27880;定过不好的人。
        时间回到那个无所事事的午后,郑执在旺角的街上闲?#21361;?#20182;想着长这么大还没给父亲买过?#39759;卫?#29289;,于是走进耐克鞋店给父亲挑了双鞋。几天后,他?#25317;?#27597;亲电话,父?#23383;?#30149;,速回沈阳。
        癌症晚期,父?#23383;?#21097;下一个月的生命。在病房里,郑执试着给父亲穿上新买的鞋,但并发症让脚肿大,那双新买的耐克成为送不出去的礼物,并将在一个月后成为一个儿子对父?#23376;?#36828;的遗?#19969;?/span>
        而他也在往后的日子才知道,被他大?#25191;?#33050;拿去喝酒的那些钱,是父亲东拼西?#25112;?#26469;的,父亲因为做生意失败,家里早就被掏空了。
        父亲的过世,让郑执疯长的青春变得没那么张狂了,人一下子被生活?#29486;?#30528;?#27801;ぁ?#20182;休学一年在家陪伴母亲,原本不打算继续念书了,?#28909;?#35201;当作家,学历似乎没那么重要。另一个原因是,失去父亲就失去了经济支柱,家里仅存的钱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在香港念完一个学期。
        还是被家人劝回了学校,但他缺钱,为了不让母亲担心,他说自己拿到了奖学金,其实是去借了高利贷。利滚利,2012年大学毕业时,他总共欠下20多万港元债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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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还债的日子
        为了赚钱郑执尝试过很多事。想做代理,把当时在香港很流行的冻优格机卖去东?#20445;?#21518;来发现想在东北卖雪糕简直像在开玩笑。想在?#21592;?#20570;代?#28023;?#22823;半夜排?#23588;?#20080;潮牌牛仔裤,但排了一次队就要疯了。甚至想过去澳门?#26576;〉背?#30721;?#26657;?#19968;个月可以赚两万八。“我当时反正只看钱。”
        不仅为了还债,也为了赶紧赚?#35282;?#21518;可以继续写小说。创作原本是件?#30475;?#30340;事,却与金钱纠缠在一起。
        毕业后为了还钱,郑执在香港一家?#21448;?#31038;做编辑,扣掉房租、交通、高利贷每个月的利息,剩下的钱连吃饭都困难。经济拮据之外,他的工作内容是改病句,对于写作者来说,这无疑加深了郑执的抑郁。
        他酒喝得更凶了,每天必须喝瘫了才睡得着觉,而且只喝最?#21448;?#30340;酒。有一次想喝酒,摸一摸?#36947;?#27809;钱,直接把?#24202;?#30340;料酒热一热就喝了。
        穷归穷,生活里也有一些小盼头。那时郑执给蔡澜当责任编辑,每个月蔡?#20132;?#21644;?#21448;?#31038;老板互请吃饭,郑执作为责任编辑就跟着一起。跟蔡澜吃饭一定是吃自?#22909;?#21507;过的、消费不起的,那是他每个月唯一的盼头。
        有一?#39759;?#34081;澜去?#21592;?#39118;塘炒蟹,700多元一只的螃蟹他吃得正香,蔡澜吃了两口却不动了,因为螃蟹没入?#19969;?#22823;堂经理十分紧张,赶紧命令厨房重做一份,但蔡澜说不用了,自己?#21592;?#20102;,便离开了。
        ?#27801;?#25151;已经炒上了,4只螃?#26041;?000元,是饭店给他们的,郑执觉得不要的话很心疼。回?#21448;?#31038;的路上,他假借去上厕所,回到餐厅跟大堂经理说自己是来拿螃蟹的助理。怕螃蟹的味道散出来,系了两层塑料袋装进背包,回到办公室放了一下午。下班后,去超市买了最便宜的红酒,39元买一送一,在家里喝着?#21448;?#32418;酒吃着3000元的螃蟹,郑执觉得挺满足。
        可大部分的时间还在为钱苦恼,酗酒一年后郑?#31383;?#33258;己喝进了医?#28023;?#27809;钱让他连住院都紧张,好在去的是公立医?#28023;?#27809;有花掉太多钱,出院后他便短暂戒了酒。
        在这?#25191;?#20316;与生存的拉扯中,郑执以父亲为原型,写完了一本新的长篇小说《我只在乎你》,于2013年出版。这本书陆续写了两年时间,当时卖了不到3000本,只拿了不到9000元的版税。
        “你知道我在香港去麦当劳打工一个?#38706;?#26377;9000元,我用两年时间干这事赚9000元,开玩笑呢,我当时想我为什么要干这个事,但那时候我知道我还对这事有迷恋。”
        命运的玄妙再一次降临,父亲似乎在冥冥之中以另一?#20013;?#24335;帮助了他。一年后,有影视公司向郑执买了《我只在乎你》的影视版权,而卖版权的钱刚好还清他欠下的高利贷。那?#26159;?#22312;他的银行卡里停留了大概半个小时,郑执用它和香港?#35282;濉?/span>
        七年,郑执说香港没在他身上留下太多印记,对他的塑造也几乎没有一点影响。“我的童年记忆对我的塑造非常顽固,很少有外界的东西能改变这件事,所以我的母题也来自那。”那是他的故乡沈阳,他小说中很多故事的源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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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浪子回头
        2014年,郑执离开香港,他没有立?#35885;?#20065;,回去沈阳没事干,想去?#26412;┯置?#21512;适的工作机会。而且欠债的这些年太累了,他想找个地?#21483;?#24687;一下。
        对于当时的他来说,不欠债就等于有钱了,?#28909;?#26377;钱了,他决定去台湾?#20102;?#22763;。也不是真?#21335;?#20570;学术,去过一次台湾很?#19981;叮?#23601;当作是去深度旅游。郑执过了一阵子悠闲的生活,每天喝酒、闲晃、健身,或是去花莲沿着海岸线骑摩托车。
        因为卖影视版权尝到了甜头,他开始写一些为了赚钱的小说,又陆续出了?#22870;?#20070;,卖了版权。差一点就去写公众号了,郑执有这个自信可以赚?#35282;?#22312;人人网没落之前,郑执有三篇文章在人人网上累积了几百万的流量,连续两个月排在前三名。那时候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,写一篇文章第二天打开就是50万流量几千人留言。
        现在回想起来,郑执想把以前的书都烧掉。“我心里过不去,然后我想我怎么能干这?#36136;攏?#25105;这不成了卖权健的人了。”?#19981;?#22909;没去写公众?#29275;?#20889;赚钱的小说,?#19981;?#26159;小说,可如果去写以流量为王的公众?#29275;?#20877;回头写小说,也许就再也不会写了。
        小说影视版权卖出去后,开始有人找郑执写剧本,有了去?#26412;?#30340;契机,2015年他便离开台湾投身编剧行业。也从那时开始,郑执慢慢不用再为钱担忧,他可以去写自己真正想写的小说,《生吞》由?#35828;?#29983;。
        郑执很享受写《生吞》的过程,也在那个过程中越来?#35282;?#26970;自己想写怎样的作品,成为怎样的作家。直到“匿名作家计划”的主办方邀请他参赛,他刚开始都不知道是?#28909;?#21482;是一心一意想写出好的小说,他开始用严肃的态度对待创作这件事。
        其实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并非两个对立面,严肃文学也不是某个狭隘的文类,想做严肃文学作家更不是自命清高。对郑执来说,严肃的,是面对创作时的态度,严肃文学必然不能以赚钱为目的。
        为了生计也好,为了虚荣也罢,曾经?#36164;?#21435;玷污自己热爱的东西,这是既不光彩又令人?#32431;?#30340;。“我写过那种东西,今天还能回头,这事挺不容易的。”
      在“匿名作家计划”的颁奖现场,让郑执自我感动的,不是得奖本身,是他的浪子回头。多少人浪子回头却晚了,而他这个回头的浪子还能迎来文学的拥抱,回想起为钱写作的那段穷困日子,还好他坚持下来了。
        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,也曾为了生存?#27982;Γ?#20294;郑执的身上没有成年人的世故感。他像一个捧着火炬探路的男孩,即便不小心脚下踩空,却在抬头时见到了星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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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抓住命运的形态
        时间再往?#24052;疲?#22238;到高二那年的冬天,郑执独自站在教室门口的雪地上,雪花落在脸上,某种情绪盘旋在心头,那个年纪的他无法解释那种情绪是什么。那天?#38498;?#26377;三个月他不说一句话,而三个月后又突然恢复了表达欲。
       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他大量阅读文学作品。那三个月可以理解成一个少年的青春期,但青春从来都不是简单到可以一笔带过的,很多东西其实一早就注定好了,却要在往后用很长的时间去理解。
        那便是命运,以一种抓不住的形态出现。
        所?#38405;?#20010;大雪纷飞?#21335;?#21320;,也许是命运的一次预告。那些困在郑执心里无法用语?#21592;?#36798;的东西,最终会以书写的方?#22870;皇头擰?/span>
        郑执认为写作靠的是天?#24120;?#19968;方面是天生的能力,另一方面就是老天给你的经历。老天是谁?还是命运。换句话说,一个人一生最终会走哪条路,命运一早就有了安排。
        想写的东西有很多,但郑执想通过书写,去抓住命运的形态。
        “因为这个东西本来是没有形态的,是虚的,你说它存在就存在,不信命的人就觉得不存在。但文学不管是一万字的短篇,还是像《百年?#38706;饋?#37027;样的长篇,它都是在写命运的形态。你要说一个人的一生也好,或是一个故事的起承转合,有太多事可讲,你为什么只讲这几件事?这是你对命运的?#29616;!?/span>
        “但我觉得人最有意思的,就是在作为这么脆弱的个体的时候,总会不知道怎么回事,就冒出一个命运设计以外的东西,就像你刚好抬头就看到一颗流星划过。”
        人生虚无,小说是郑执的倚靠。写作的过程就好像一个在海上迷失的人张开浮标,你不知?#26469;?#20250;不会来救你,但你必须张开它。如果身上有?#35805;研?#21495;枪,该什么时候打这一发子弹就更是关键。这也是文学的魅力所在,写的时候文章多长,哪个字?#36855;?#20040;用,最后一下收在哪里。
        无论浮标还是信号枪,在茫茫大海上是否能获救是不确定的,文学的魅力也在于这种不确定性。“这种不确定性含有赌博的性质,跟人生的本质很像,所?#36816;?#25105;对小说的迷?#25285;?#22823;概魅力就在这。”
        郑执也迷恋小说的虚构。小说的虚构,给了一个人很大的自由度,顶?#21028;?#26500;两个?#37073;?#21487;以在小?#36947;?#20570;一?#23567;?/span>
      “你对人世间最悲观的东西,爱情最悲观的东西,或者说人性最悲观的东西,都可以放进去,哪怕是真实的都可以放进去,然后顶?#21028;?#26500;的帽子,这是个小说。”
        如今不再需要为钱?#27982;?#20102;,郑执觉得物质生活到一个地方就够了,接下来是听天由命。这不代表什么也不干,郑执在写作上还有很大的野心,现在的他想通过写短篇小?#30340;チ都记桑?6岁前希望再写出一部长篇小说。
        听天由命更像是把自己交给命运,交给文学,让这股不可预知的神秘力量把生命的脆弱推向虚无,推向永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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